2008-08-29

毀壞的意義



穿過雨巷,繞過雨果紀念館,終於趕到周二閉館的畢加索博物館。這館小得悲天憫人,設計也非常耗電,暗角處處,重建得未如理想。別以為純粹朝聖之路便好走,至今那些以為畢加索是最有貢獻的藝術家的人,我真想告訴他們前人種樹後人複製的文化疲態。不到半小時,我以暴走步伐來宣洩不滿情緒,並在出售紀念品的小店繞足一圈,發現另一邊廂看來別有洞天,細察原來只是銷售博物館通行證的專賣櫃台。這鬼東西正是為沒準備遊博物館的遊客而設,當他們逛館前,猶豫哪個遊覽形式最划算。他們必選通行證吧─證內附全國大部分博物館的地點、開放時間等。

雨仍下着,天氣掃興,我也自我掃興一番,邊走邊想:世間仍有沒有池谷伊佐夫「神保町書蟲」式的狂熱,所到之處早有準備,且誓作驚人創舉方休的精神?舉手─我沒有。沒這等熱情便裝作每趟也是發現之旅,讓人嘔電的旅遊形容與比喻通通都該死。我祝福所有三流旅遊作家。花數天閒逛半個巴黎的我,只懂得按「孤獨星球」的街道圖比劃猜測,想像轉角樓房有驚世駭俗的雕塑,準備若有若無的照相機,不計效果,誓要拍個痛快!

想像巴黎的人,定沒想過它的地車走道發出的陣陣腥臭吧;想像龐比度藝術中心的人,也定沒想過這建築滴滿白鴿糞的狼狽外貌吧。匆匆逛了幾小時,闖進電影館看手機電影展,再瞄四樓一齣木偶劇,法國媒體創作人Pierre Huyghe的自我飾演,控制站在大廈前的木偶晃動走路。小盒子裡的一切在變幻,放映短片的盒子也在變幻──參觀者來去自若,走出Huyghe的故事,在另一個大盒子裡繼續閒逛。

如問我花數千元的機票只為看一齣免費的劇,我會看哪齣,答案就是這齣:《這不是做夢的時刻》!多麼拋頭顱灑熱血的答案!回港後,才知道網上可看……毀壞旅遊意義的不是互聯網,而是未準備好的旅客本人。倘跟隨領隊遊逛新舊城市的話,在城的另一端有新凱旋門,會發現旁邊的名店商場與我城無異,情況應比我的更掃興吧。尚未預備的人如我,沒半句怨言:承認無知,至少保持坦誠這品德。

Wen Wei Po | 2008-08-29
C05| 副刊新創線| 英法速遊(八之七)


2008-08-22

巴黎吹水



池上紅唇微張,讓我想起元曲褒揚病之美的畸零傾慕。把西湖美景比作「睡足的西施」(唇邊可會帶着酣睡後的痕跡?),今天赫然成為經典,並要學生在文學課程中推敲。更大膽的說法是,這個最難以聯想、最醜、最蒼白、最不貼切的低俗比喻,正好反照國人只管美人(西施、西湖)外在之美,沒顧及人的(文化)健康。西湖的旅遊價值,已像這等比喻一樣,被徹底異化了本體的本質。成為旅遊業的焦點景點後,西湖附近的寺廟不再清靜;昔日比作病美人的西湖,今天真成了最著名的病美人,倒是蒼白而貼切。

由此可見,我非盲目崇洋──上世紀六十年代興起的新寫實主義,正好針對文明過剩而來。作品呈現當今新鮮的真實,用藝術手段重新認清文明本質。站在龐比度中心旁的廣場上,我深切感到西湖「宜歌宜酒宜詩」的虛假與哀傷。廣場中央有一噴水池,池中裝置為新寫實主義兩位代表人物(也是夫婦)Jean Tinguely和Niki de Saint-Phalle的作品,充滿幽默感的自由藝術,有Niki以懷孕好友為創作對象的紙黏土作品─身體豐滿女子的乳頭邊轉邊噴水;有不斷垂涎的紅唇……她這些充滿色彩的女性形象,逗人歡笑的健康身體,任人參觀的女子,不用比喻手法誇飾的傳奇女子,是真切的Nanas(女子)。

這不是受盡世代歌頌的西湖,也非如豫園般由荒淫者開發的大假山與人造湖。它不需別人以艷羨目光看它,只需別人走進來,跟池上的鴨子打招呼,見識一位女子如何演繹尋常女子身體的幽默。紅唇微張非因睡足,「吹水」也非因愛歌愛酒愛吟詩。作品在池內滑稽地團團轉,小孩繞着池邊跑跑跑。這是可觸可及的真實,這是不受污染的真實,這是人人可參與的真實。

廣場沒有歷史「賣點」,大擺桌椅在旁的咖啡店也嫌太商業化,然而,參觀者可以通通不理,在池邊坐下來,欣賞這些「不對稱」的藝術品。時近黃昏,六月巴黎仍烈日當空,龐比度中心為廣場遮擋刺眼的陽光,讓我們在這龐大的陰影下,親近清涼的真實。

Wen Wei Po | 2008-08-22
C03| 副刊新創線| 英法速遊八之六


2008-08-15

巴黎騙徒



後來,友跟我說,遊巴黎要用腳(walking tour)。友早說過每趟到法國也只路過巴黎,被看成是驛站的小城,或可用雙腿應付?回憶夜遊神奈川鎌倉、江之島,自問腳力不俗;遊巴黎,則不得不放棄步行:城市比誰的想像更大。就算「孤獨星球」有數則walking tour建議,也讓人感到吃力。友又說,Metro推出的pass是騙旅客的錢,如這說法真有道理,那我這旅客只好稱它為「人道被騙」。在這城走路可:蒙馬特沒問題,巴士底沒問題;若尋得稱得上有文化價值的景點,則非Metro不可。地鐵通行證分一、三或五天的,昂貴的需四十七歐羅,配我六天博物館通行證,這花百多歐羅的奢華光臨,血也流得非常人道的。

巴黎騙徒,害我患上一場偽思鄉病:我城旺角西洋菜南街近日被某劇團雄佔做秀,常拉路人「找男女朋友」。路人抵過一劫,還有一場更厲害的活人支解、器官買賣全「紀錄」,除了僱人躺在桌上、站在人前拿着手術刀凝定不動的「行為藝術」外,還有大量人士派報紙。這群信念人士只求有人理會,巴黎派報者則需索更多。我遇上的小個子是一例。他用施丹式轉身阻擋我路,報紙撥打我的臉。我閃身避開,他竟阻擋去路。他跟我說法語,我示意聽不懂。他遞來報紙,我接住。他猛力指住報角的價目──兩歐羅,我點頭。他伸出手掌要錢,我給五十仙。他搖頭,我點頭。我鬆手說不要報紙,捐款便算,他仍堅持塞我報紙。

還以為巴黎街頭只有賣藝文化,原來還有這等手段表演。當時我若非心意已決,兩歐羅便無故捐出,換來我暫未看懂的、當地(我依那樹木logo猜是)環保慈善團體的法語報章。我甩開那報紙,頭也不回,邁了一大步,感覺不爽。自問已盡力振興這裡的乞丐業,可他們還是瞄準陌生旅客。那些為慈善機構付出勞力的巴黎人,我無意冒犯,不過手段的事,真的不用太新鮮,就如職業乞丐一般,不用發資訊,環保一點,坐在路旁便可以了。由環保機構印發那些別人讀不明白的語言,這等環保舉動也夠諷刺吧。

Wen Wei Po | 2008-08-15
C05| 副刊新創線| 英法速遊

2008-08-08

偽賞街頭



「速遊」以「貪」為核心精神──貪快、圖方便。在我僅有的假期中,遊一座城,精研地圖,熟悉的折痕如地殼般脆弱;裂痕愈深,熟悉感愈強烈,滿足感油然而生。不敢說那非走馬看花,只敢自詡貪得其所:花在交通和住宿方面的費用真不算多,掌握行程與管理時間也可說大膽嘗試。把這些想法確立得更穩當的當下,身處Charles de Gaulle停機坪shullebus車廂裡,舉起「孤獨星球」(此譯名出自劉美兒)出版的PARIS,巧遇手抱的印度小女孩,她盯緊我書頁裡的四色告示貼,和她的大眼睛眼神交流後,便在她的小手臂上貼一張,逗得她嗦嚓仰笑。

我常問自己:怎樣遊城才最合意?印度小女孩的片段,告訴我──碰巧遇上的人貌與風景,就是無可抗拒的合意。見識了CDG機場的落伍設施,沒生半個意外,走到旅客詢問處排隊買車票和博物館通行證,嘴角不禁掛上笑容的心滿意足,初次體會「行程盡在掌握」的愜意。我毫不猶豫,把倫敦的地圖、怨恨和寬恕,一一塞進衣物行李箱裡,隨身的袋子則有保證不會出現交通問題的車票。

街頭藝術家沒讓旅客(如我)失望,就在兩節火車車廂之間,張開雙臂,曲起手掌,高唱那首耳熟能詳、卻偏只掛唇邊而隻字不漏的曲子。辨明車廂內有多少個當地人,只需看看反應便知──呆滯、遲緩與漠不關心,許多與「孤獨星球」書中不符的形容(熱情、浪漫與充滿情趣),都在這車廂內反證;他們的行為,徹底顛覆典型描述,真夠痛快!我掏了歐羅五十仙,交到她手上:一是讚賞她歌藝了得,二是讚賞她揭開當地人的真貌,讓我好實地見識。遇上第二個歌者,則在地鐵車廂。他在車門關上後,倚在門前,拿起咪高峰,亮了揚聲器,唱了一段,便去索錢──這回我沒付錢,一是他唱得不好,二是METRO站與站距離短,歌也短,簡直欺場。

真正的音樂家,要到巴黎左岸新橋才發現:他們坐在橋上長椅,背後長椅坐了幾個路人。男的拉四角手風琴bandoneon,女的拉小提琴。我付了兩歐羅,只辨出一兩首TANGO。我盤腿而坐,視線跟他們的膝蓋成了水平線,見路人的手,看似不斷刮他們耳光,或說,旅遊書作者、旅客和當地人,也在橋上模糊了巴黎人面與風景。

Wen Wei Po | 2008-08-08
C06| 副刊新創線| 英法速遊(八之四)

2008-08-01

兒童樂園




公園,不用配上主題;就是名曰「兒童樂園」,千萬也別將「兒童」當成主題。主題公園概念與玩具生成無異。羅蘭.巴特曾指,玩具是大人供應的世界縮影,是供兒童模擬社會規範的學習工具。香港諸多主題公園的機動遊戲,就讓過期兒童重拾童年漸遠並早已失落的瘋癲─兒童是可哀的獸,早在孩提時代已被禁止跳舞和跑步。大英博物館有我極討厭的殖民痕跡,讓我在參觀前後定下心神的,不是過百年歷史的老車站Russell Square,也不是十九世紀建成的Hotel Russell,更不是面值兩英鎊、可即填肚子的街頭熱狗,而是沿Guiford Street走十餘步的Coram's Fields。

據公園指示,成人嚴禁進入,好一個兒童樂園!它只許攜有小孩的成人進場。入鄉不隨俗,我自是行使遊客的最大權利─友善地違規,邁步潛進,不料足下有兩頭長尾巴小動物竄過,一跳便是兩棵晃動的矮叢。我訝異於攔截者竟非如香港常見的、勸我們別帶小狗或騎單車的「實喬」嬸嬸或叔叔,而是兩頭松鼠。後來,我更確定這兒童樂園,實際上是沒圍欄的動物園:錢鍾書所寫的偏見盡在此見,鳥聲在老樹上繞了三周。我不習慣沒「實喬」站崗的公園,更不習慣可讓兒童隨時隨地闖進去、弄濕全身的小水池。中國園境與國外公園最大的分別不也如此?中國只許遠觀,國外歡迎參與。眼前所見的父母,像從不擔心兒童滑倒(如是香港父母,會不會紛紛攙扶,或根本不許他們內進?),由子女自行脫掉小鞋子,自會小心翼翼:小手臂張開,平衡身體;小腿子小步走,遇水即躲。躲得累了,往身後父母看去,他們一動不動,給兒童確認安全,並予以無聲鼓勵。眼前兩個少女玩得忘形,曲膝站在水柱前嘩聲四起,水珠也彈到兒童臉上,她在日光下縐縐眉,便伸手試水。

公園既無蜿蜒小徑,也無假山假石,只有一大片草坪;來時路過公園,前往大英博物館,逛兩小時後發現呼籲捐款的告示:你來搶人家的東西,還要物主給你錢?我懷着一肚子氣,回到Coram's Fields,我原諒了自己─習慣違規、不守紀律的中國人,也原諒了他們─侵略他國而後圖利的英國人。他們用這座兒童樂園,讓我見識公園的理想形態、不刻意管制的國民面貌、公共空間的兒童享用權利。兒童曾擁有一座沒主題的公園,在園內狂歡過,才稱得上愉快學習。

Wen Wei Po | 2008-08-01
C03| 副刊新創線| 英法速遊(八之三)

自我介紹

mynamis

Author:mynamis
「速遊」以「貪」為核心精神──貪快、圖方便。在我僅有的假期中,遊一座城,精研地圖,熟悉的折痕如地殼般脆弱;裂痕愈深,熟悉感愈強烈,滿足感油然而生。不敢說那非走馬看花,只敢自詡貪得其所:花在交通和住宿方面的費用真不算多,掌握行程與管理時間也可說大膽嘗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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