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-06-30

小說復仇記

事隔半年,我決定把那宗糗事寫成小說。



飛機尚未起飛,我已睡如死豬;醒來時,身體已在台灣境內。我不察覺車輪著陸抖過的顫,才張眼便見長得不怎麼漂亮的空姐往我的領空貼過來:「先生……」這懇切語調我假設非出於「還不趕快起來」、「別阻我休班」專業的怨憤改造。

我對這叫麻航的航空公司不抱好感。早在我就讀小學那個年代,它已開始生意外;看新聞報道,見搜救人員撿起那小小的盒子,報道員總愛拖個尾巴:「這就是記載飛行紀錄的黑盒。」我以為黑盒是黑色的,最近才知它多被塗上橙色;「黑盒」大約在最可怕的意外後燒成焦黑,因而得名吧。

「先生……」她竟用我的性別來催促我。

「唔。哦。」我才起身,便又彈回座位──我忘了拔走那該死的、安排扣緊那人體敏感的可能絕育位置的安全帶。「他媽 可愛!」既然著陸台灣,我也老實不客氣,盡情爆粗;至於中間那個「的」字,就是輕聲的省去好了。

麻航小姐以為我讚她(罵她?),手背按一按嘴唇,感到尷尬,雙手連忙舉高:「先生,你的行李放在……」右手打開行李櫃自告奮勇拉出來,左手裝作專業向天張開扶了一扶;見我進退不得,她便窩起肚子讓出個山洞般的通路:「抱歉……」欠身穿過,聽見頭頂她那指甲划著行李箱表面的尼龍質料。

我一邊道謝,一邊接回行李。機艙座位上被褥參錯。坐短途機,我最怕這些佯裝豪客的乘客,要這要那;看我這一覺,才兩小時,哪需要被子。提著行李的耳朵走出機艙,在門前跟那位小姐道別,她搖手講再見,友善笑容千錘百鍊,我懷疑連她自己也沒發現,踏進機艙走道上的她已不是她自己。



台灣海關檢疫關卡與寄存關卡非常專業。他們的行政手續往往因人力資源隨機調配(一勞一逸)而把旅客拋來拋去,尚未入境,旅客便可先遊遍整個機場。運送機場行李的「黑舌頭」有分東區與西區,如旅客行李不幸落在西區舌頭而需寄存行李,請徒步走二百米到寄存部查詢,該名專人會先給你一張表格,請你到東行五十米的檢疫部。為確保檢疫部人員專業地位,他們會穿起白色制服,友善地撫摸你的行李,確保它沒藏毒暗格,認清你也不是悍匪道友,才許你再走五十米,把行李帶回寄存部,供他們秤量及收款。以上程序(不包括、也不鼓勵到寄存部查詢)當局已張貼在檢疫部櫃位。檢疫部與入境櫃位並排而設,意味它同為(可疑)入境者(如果你不幸被選中,或竟然帶了一頭牛入境)服務。如果你需寄存行李,那該先往哪邊走?你有信心把自己本需寄存的行李先帶去檢疫部被放出海關範圍,又有信心把它帶回機場再挽它到寄存部,不妨先到檢疫部了解程序。

至於有關指引或指示,自問曾花工夫為寄存行李作好準備的旅客,請別介意,上至機場網頁,下至大堂走道,全也只張貼免稅店方向和旅遊廣告。



他是機場海關最高領導,個子比我矮。初見他綻放友善笑容,還以為他是什麼勞什子旅遊大使,幾乎要身體力行──跑過來,歡迎我抵達這活力之都。我笑稱已第二次到台灣,上一次是數天前。

「台灣好玩,教你倦鳥知返?」我懷疑他錯用成語,倒沒糾正。

「不!」後來,我後悔我沒客氣地說什麼「你說得對」等廢話作開場白。「我之前到另一國家玩,以這裡作驛站。」再爛的普通話,他一定也聽得明白的。他的回覆證明他聽得明白,也證明我普通話了得:「哦,我明白。剛才你到寄存部嗎?」

「對,我上次到這裡,需寄存行李,便到那邊查問。他給我表格填好後,要我到檢疫部檢查行李,才許我寄存……」我細述經歷,他卻打斷我的話:「那你錯了。」他當我是海關新人:「按程序,你應先到檢疫部檢查行李,才到寄存部。」

「上次寄存部那位同事,確先給我表格填寫;他很好,教我怎麼填,才到檢疫部檢查。我也只依你們的指示而已。」

他猛然回頭。



海關工作最大成就,當然不是替不同國籍的旅客蓋上神聖的、意味允許入境的蓋章,而是久經體能與視力測試、研習偷渡走私的魔高一丈後,憑偵探頭腦和敏銳觀察力,揭破一宗又一宗國際有或無組織犯罪集團的罪案。別見海關人員看似派遣邊疆幹苦差,其實在做名偵探。

「停下來!」他指向X光檢查器的透視屏幕高呼,還以為那是聲控的,原來還是由他的下屬按停:「你們看,怎麼這行李曾被改裝?」

我吃了三驚。這位仁兄比我有更豐富的虛構能力!

他開始投入名偵探角色的造型與動態。且聽背景音樂也響起一片讓人期待真相大白的音效:「真奇怪……這行沒分明改裝過的!」還以為他真有更深入的分析,卻原來只在「回答」剛才他的假設。

他要彰顯他之所以成為駐機場海關領導絕非浪得虛名,凡有可疑行李也死咬不放的偵測態度,並向下屬與警方表現自己的偵查能力,在一片太平盛世、邊境零罪案的狀況下,他決定上映一齣台灣版《跳躍大搜查線》。我暗自佩服他的膽量:誰挑戰個寫小說的,誰便須有被寫下來的心理準備。在這真偽虛實相交的時空中,我他相遇確是時候。

別看我像其他逍遙自在的旅客手推行李車暢遊這無聊機場,我之所以面見那位偉大的海關魔頭,或只因檢疫員要求魔頭簽署時,魔頭向審問室所有海關公開發言:「案狀甚可疑啊!好端端的旅客,怎會用這種方式旅遊?」後來,他親口跟我說這句話,補上偵探手勢和醒目眼神。

這確是我的錯。較受人認同的旅遊方式,確如每個國家那些該罵的麻醉廣告,要你先將當地名勝與特產照片逐一過目;倘你不甘受限,又限於工作忙碌、假期短促,卻想來個跨國自由行,不幸事件只會追隨你身。



這行李箱剛在日本上野得手,收據上所寫的購買時間是當天下午,抵達機場時間則是傍晚六時。本來,我該乘二號月台開往成田機場的高速列車,卻錯走四號月台;列車在兩分鐘後開出,我需提著這新行李箱跑上大堂趕往正確月台。幸好這行李箱底部有四個小輪子,推拉也輕便,終趕上機場列車,抵達台灣。

然而,輕便,往往需付出代價。

魔頭看重我,我深感榮幸。他認為我能在短時間內,把那本來擠滿食物和書的行李僅幾毫米高的底部,改裝為可盛「古怪」東西的裝置。他以精湛的偵探神經感應出這行李最不可思議而又難以偵破的關鍵:「我知道了!」他知道我是無辜嗎?別天真。「大家來看看!錄像的也過來……」對,整個過程竟被拍攝下來了,且有專人跟進拍攝。

「若非改裝,怎麼這裡有一口螺絲?」我和他的下屬穩住腳,沒有全場倒下:「而且……」他指住那可疑部位:「裡面看來真有些東西。」從頭到尾,他都只有幾句廢話。

他拍案大叫:「好!」然後指令身邊的下屬扭開螺絲。

我以為他會賠償,可我還是不敵他的專業:「你看,我們沒弄壞你的東西。它是可打開的。」

海關魔頭的把戲何止幾段。他為證明機場指引充足、行政安排沒半點不妥當,不惜犧牲自己的聲譽與形象,把我關進審問室達三小時之久。期間,我喝了一杯水,還叮囑他們別碰我的電腦。

當他證實「暗格」裡有小片紙板,翻來覆去檢查,便跟我道他媽 歉。然後,我要求他檢查我的手提電腦:「這很重要,我可能把那些古怪東西放進電腦,作黑市買賣。」

這膽小的魔頭有趣,他敢跟我玩三小時,卻不敢碰我的電腦。

***
疲累地走過走道,那些廣告箱子要建立的形象,哪及一個偵探海關的破壞力。

這也是他的糗事。


2008.06
原載:字花 第十三期 (2008.06-08)
自我介紹

mynamis

Author:mynamis
「速遊」以「貪」為核心精神──貪快、圖方便。在我僅有的假期中,遊一座城,精研地圖,熟悉的折痕如地殼般脆弱;裂痕愈深,熟悉感愈強烈,滿足感油然而生。不敢說那非走馬看花,只敢自詡貪得其所:花在交通和住宿方面的費用真不算多,掌握行程與管理時間也可說大膽嘗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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