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洗澡的台北旅人

ppp領我到她家外「擋水提防」上的小徑走著，沿路有一兩個老人。河流到了拐彎處，便見一個沙積的小平地，文山區看來又要建房子了。彼岸是工廠區（南強工商與開明工商都在對面）。我又想起北野武跟《大逃殺》女生在夢中的對話：隔岸的嘴唇顫抖、微張，吞吐而無語。他們渴望傾訴，卻總聽不見對方的話。

距離非關年齡和身分，正如我這個速遊旅人，在這個早晨跟ppp尚未興高采烈地交談，只因我們畢竟有先天距離：香港新界西與台北文山區，以及衛生距離……沒錯，我沒刷牙、洗澡、更衣……還期望哪位朋友跟你談半句話。

小車路過，駛得超慢。我好奇問她那是什麼玩意，揚聲器的廣播又是什麼一回事。原來是對家具和電器最孜孜以求的收買佬（港稱）。走到木柵路一段側，沿街也有食店，才八時許，好些店子仍未開門，只有賣菜肉飽和豆漿的。飽吃後，我嚷著要從台北帶點手信給「日本朋友」。

便利店，絕對是選購手信之首選。徘徊才廿秒，ppp已提醒我：「你想買什麼？」我聽出她的意思：兩地小吃其實差不多。更不幸的是，那位「日本朋友」是個中日混血兒，在港久居，去年才正式返回老家日本。有什麼好買的，別玩了。

自台北桃園機場開往東京成田機場共三小時三十五分鐘。飛機十一時許啟程，ppp為我截了一輛的士，開往台北車站東靠捷運出口2的灰狗（機場巴士）車站。買了一百二十五新台幣的車票，瞄瞄身邊一些美國人與日本人，看來是同路的。

速遊五法

速遊，是一門體力藝術。《像藝術家一樣反轉思考》引錄攝影師杜克（William Duke）對自己的作品描述：「我覺得這一個男人進行藝術創作、達到頂峰、最突破的故事。」照片中，那男人緊閉雙唇，往十點鐘方向運勁揮拳，擊碎抬拳木板。速遊，就是奮力把有限時間一塊一塊地切割，重新分配體力，用側鏡角度想像自己揹著背包的姿勢，完成即將敘述的個人故事。它該是細碎、非消費性，而且應當耀眼的。

速遊第一先訣：步穩且速。例如25/9當晚我登上坐到台北的飛機，如我早前虛擬的旅程，第一站可到桃園浴場（海灘）露宿，期後台北朋友ppp說可試夜遊，便即轉乘長榮機場巴士，於復興忠孝下車。午夜一時。才下車，便要問路。先走進便利店問誠品敦南店，店員邊往右指邊說「需走一段路」。我得強調，這行程非我預備的，夜遊之意也屬興之所至。反正距離翌日開往東京成田班機尚餘十二小時，我的腿子運動便因此提早展開。

速遊第二先訣：學會問路。如此在城裡打圈，清潔街道的水車開始撐開爪子般的潔具堵往溝渠裡，牽動微弱引擎聲音，緩緩駛進十字路。我在拍攝這一張照片時，隱隱想起西西談過關於紀錄的事；回港後重讀這段：「作品化身為（甚或寄生於）另一媒體，真身當然絕對不同於替身，於是作品變成幽靈，只能借屍還魂。不錯，藝術可以只是過程；可這麼一來，何不索性放棄紀錄？」她在篇章中所談的是地景藝術。在忠孝東路上空有中秋夜月亮起，以我即興行程於午夜市內細碎的問路絮語鋪張於迷宮，何嘗不是另一種借屍還魂的地景藝術。長街上，問路者，午夜市內獨我一人。被問路者，則百樣怪人。其中一幫，在銀行門外架起鐵架聚眾燒烤。他們坐在早準備好的小凳子，微微弓身，有說有笑。台北中秋節是假期，明天要上班啊！怎麼他們仍聚在這裡？反正問路不用翻查身世，達到目的，道謝便好。

速遊第三先訣：吃得其所。與ppp於敦南誠品會合，即又迷走一番，原來處處通宵營業的café。我點了芝士闊條麵，這頓飯抵上飛機她點了「早餐」……我以為聽錯了，原來台灣過了午夜所點的菜，都稱「早餐」，而款式確與香港無異，只是多出一碟共切成三瓣的小塊蘋果。三時許才埋單，市內恬和依然，據ppp所述，腳下公路平日往來不絕，清晨四時，汽油與輪胎氣味盡散，餘下我們的步音。她在路邊開始抽煙。午夜好拍照，為了這趟速遊，我準備了一部數碼相機，Nikon D40x乃入門級，一千萬像素，划算，容易操作。我沒帶自動鏡頭，只安置了Nikon FM10的舊鏡頭，調到最小光圈便可用，非常方便。我半蹲在路心前後各拍一張。她還帶我到路壆架著的裝置藝術「籠中樹」。回程到她家。

速遊第四先訣：出外靠朋友。ppp借我客廳一張椅子。我對陳家書架感好奇：張愛玲皇冠舊版，葉維廉……一問才發現她母親正是當年皇冠出版社一名編輯。眼前的編輯女兒也成了雜誌編輯，還當上不少獨立音樂團隊的聯絡人，專門安排行程、訪問等。跟她聊了幾句，睡意來襲；認識我的朋友（包括前輩）一度認為我沒可能坐著睡，睡姿與睡眼都是裝出來的（以便偷聽喎）。

速遊第五先訣：靈活變通出境術。我沒忘記出發前的體力都花在24/9攜十多公斤書灣仔拉到天水圍，25/9身體離開公司下班，再自荔枝角折返天水圍，登西鐵轉乘機場鐵路寄存行李。查實行李超重是意料中事。於是，我那較重的行李都被逼置換自身性質：本來不大適合hand carry的都一一隨身。我幾乎要抱著行李在機艙享用空姐為我們準備的夜消茶點。

中秋與中秋節翌日（香港獨有特色，當天乃公眾假期，彷彿暗示諸位點燈籠玩通宵）完成速遊五法，是為速遊初稿。

0.5發現鎌倉

發現鎌倉


才發現，年初所買的東京建築和鐵道書，都屬同一作者。這項不甚驚人的發現，反證我盲目買書、上架、忙其他事而沒專心閱讀的惡習。或者，大量購買的東京書，都為滿足旅遊想像。同時讀三本李清志，不難看出部分照片取景多屬同一地點。

我懷疑，所謂旅遊地標其中特色就是：重複拍照也不覺沉悶。不同的拍攝角度，在拍攝主體以外，呈現小量東京地貌；個人拍攝手法之所以吸引大家，不也是因為，作為一本類遊記、建築分析或文學／鐵道狂迷的書，第一身的旅遊感覺。

這是其中一本李清志。他筆下有好幾位日本作家：

夏日的湘南海灘是衝浪弄潮的好地方，不過在晴朗的各日裡，海灘上只有一、兩位蹺課的中學女生漫步著。電車沿海岸公路行駛，經過七里濱、稻村崎等站，最後到達鎌倉。鎌倉附近十分清靜幽雅，古寺林立，吸引了無數文人雅士來此。許多日本近代知名作家，包括夏目漱石、川端康成、芥川龍之介、泉鏡花、有島武郎等人，都曾經長期或短期居住在此，進行創作講學，而他們的作品中也多有描繪「江之電」沿線秀麗景色的文字。對於嘉好日本文學的人，「江之電」的確是條值得去作文學散步的鐵道路線。（李清志《鐵道建築》，大塊文化）

而新買的工具書《鎌倉》亦介紹了李氏所述的地方。鎌倉，我只擔心因這地而錯失與友會面的時間。

0.4 幾乎可以確定

幾乎可以確定

旅遊追求的是什麼素質。流浪？拜託……兩星期內，我買旅遊書買窮了，較常翻的兩本東京書，一本MOOK墨刻出版的《東京一本就GO》，每個景點簡介結束都有「在這裡玩上一天也不會覺得無聊」字眼。手邊除了帶這種純粹為善用時間和避免迷路的書，還有一本《流浪的歷史》，學了些生字如cayman (中世紀法國流浪者的稱呼)。這書提示我萬一在台、日露宿，需要什麼素質。

表妹在台灣替我一再確定機票。而我，幾乎可以確定，我要看看送信郵差所經的路線：涉谷和鎌倉。《川端康成｜三島由紀夫　往復書簡》中常見「東京都涉谷大山町十五平岡家三島由紀夫寄鎌倉市二階堂三二五」，今天仍在吧。信中，有很堅實的美學觀念：

藝術是體驗中產生，那是一種比日常生活體驗層次還要高的體驗，是經過釀造作用而象徵化之後的體驗。

讀著，就明白我想追求的旅人素質；或說，身為旅人的自我要求：

釀造（淘汰、選擇和化學變化）是在完全無意志下本能地進行。也就是說，藝術上的體驗是藉先驗概念而被淘汰的特殊體驗。

和川端康成寫信的三島由紀夫（當時才二十歲），有這麼的一番話，像在告訴我：旅程搞得不好，就可抵賴說：「藝術上的體驗是藉先驗概念而被淘汰的特殊體驗」，體驗而已。

0.3如果我血染街頭

如果我血染街頭

我預測：抵達東京，又要露宿一晚。時間是1940，日本時間比港、台遲一小時，商店也在2000關門。沒錯，我一踏上東京土地，所有商店都會狠狠關上店門，用僅僅一小時的時差來拒絕我這港客。讀到這裡，或有人會疑惑：那麼，你去旅行幹嗎……我會答：去露宿。

躺在異國街頭的滋味會如何？我想，不如多帶點報紙充被單。要是被人行劫兼刺一刀，怎麼辦？沒關係吧，我會帶著傷口和空空的錢包，到中國領使館求助的。我躺著中國人的血，我用了我的肉血築起新的長城（一步一滴血，滴滿東京街頭！），以證明日本人暴行……夠了。

如無意外，我會到神奈川湘南（又是）浴場露宿，翌日登山看市景。這該是井上雄彥創作前曾到過的地方吧。然後，乘電車往北駛，到下妻走走看看。電影場景我沒興趣，只想看看一個常近郊風景而已。

我在廿九歲生日當晚已訂了27/9淺草民宿，三千多日圓，近電車站，方便翌晨到機場。假設我當真要露宿，這將會是我重要的充電站。

0.2桃園浴場宿一宵

桃園浴場宿一宵

表妹久居台北內湖，得知我上趟短遊台北沒找她們，早陣子回港帶點責備語氣。今趟速遊台日，求票若渴，本想和她在網上相認後，請她留意那邊有沒有機票。事緣我周六下午在十大書坊上網，瀏覽自香港出發的機票都偏貴，又不想「港－台─港─日─港」這麼來回奔走，便多口問問。不料，她在台北任旅行社萬能手，即託她訂一張台北到日本的來回機票：26/9下午1510出發，28/9上午1110回台北。

逗留日本的時間只有兩天兩夜，一人遊蕩東京，不攜行李，節省體力，計劃得好便可。不過，訂台北機票之舉相當冒險：在這之前，我訂了房姓小姐那家旅行社的機票嘛，知道成了後備大客人，以為這張台北機票要泡湯了。還好被我KO了。

25/9夜機，到桃園機場已是十一時許，翌日要下午一時check in。機場到台北市乘灰狗（表妹提供資料）要一小時，沒打算花兩小時車程來回。找到桃園幾個不錯的浴場，如果找不到民宿落腳，我會到那裡露宿一宵……節省一晚民宿費，多到一家藝術館～（東京都那些藝術館入場費可要一百港元啊！）

0.1 何以 我變了你的後備大客人

何以　我變了你的後備大客人

我為這群默默Standby的接線生致敬：如沒他們接聽我那通電話，我這苦主將會留在香港，遙望一張自桃園出發到成田的來回機票，白白浪費以千元計的機票錢。沒錯，我的機票，出了問題。

九月初，我到某態度一流的旅行社查詢，見「自遊行」價吸引即掏腰包，眼見職員迅雷間為我訂好一張來回台北的七天機票，便安心回家。不料，翌日忽來惡耗：機艙滿了。那位小姐通知我，是候補機位。

候補的意思，大約是：顧客你非不重要，不過，正選客人機艙座位的錢我們名正言順收妥了，你的錢我們收不好……「你可以來退錢。」她冷冷的補充：「我姓房，你考慮後可以給我電話，確定退錢。」候補的意思，其實是：顧客你退錢好過啦！

下班後，便拿了「自遊行」單張，看看末端有個機票訂購電話，即去電查問。一些接線生（強調：我沒要求什麼）說，請我等一陣，好快回覆。這「一陣」，結果是幾天（至今她仍未回覆，證明她十分了解漢語時間副詞的多義性並善用之）。我再打了幾家，通通候補。

苦主終也有救星：太陽花旅遊。那位吳姓男生以感性聲線替我查明25/9晚或26/9晨出發到台北的機票，查出25/9（比我訂的早一天，而房姓那旅行社稱，全都滿了）晚上有兩班航機，尚有三個座位。最感人的是，只比之前訂貴幾十元。後備大客人不皺一下眉頭，當天的機票問題，「一陣」便KO了。走在百德新街的我，「臉上有種顧盼自豪」。